关令尹
关令尹

兴趣使然的专业历史小说家 文化考古 画骨剖心

徐家汇的露西亚 7 真·圣·露西亚(完)

世界的本原是什么?

是精神,还是物质?

万物的推动者是谁?

是上帝,还是科学?

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抑或,从来就没真正重要过。

至少,对少女冯秋冰来说是这样。

真正重要的是,在17岁的梢头,她重新找到了人生的归宿:一门打着“科学”、“唯物”、“进步”的金字招牌的新宗教,一个愿意接受她的身心灵全体,承诺庇佑她一生一世的新教会。

与她一同入教的还有几十名少男少女,大多同她一样,从基督教会学校半路出家。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世俗和虔诚、自傲与自卑、叛逆与依赖,写满了对旧宗教的失望和对新宗教的向往。

“妹妹,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我们是同路人,”秋冰的引路人,貌虽不恶肤却不怎么白的白秋华小姐对她道,“大家都是从小吃教饭长大的。虽说你家吃的是耶稣教,我家老早吃的是孔教,其实没太大两样。我们都认准一个理儿,凡是好宗教,都是既能信又能吃的,只能信不能吃的教都是坏教假教,活该被时代淘汰掉。”

没错,白秋华已经出了捕房,同时获释的还有她的三个男同学。接到秋冰报信翌日,上海××大学教务长杨曲夫就请校长于大胡子出了马。这位沪上闻人、辛亥元老携律师亲赴法租界巡捕房,以每人两百到一千大洋不等的代价保出了他的四位门生。

反观徐家汇教会,对钟探长的敲竹杠始终装聋作哑,听说连一百块大洋也不肯出。不晓得这帮老司铎老相公到底是口袋里没钱,还是根本不顾惜他们徒弟徐承亮修士的名誉。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幸好侵权人一方花大价钱摆平了案子,这才间接保住了受害人的名节,令他“屁精相公”的诨号没传遍整个徐家汇。

相形之下,优劣立现,高下立分。

于是,就在她承亮表哥离开教会入职永兴洋行的同时,秋冰毫不犹豫地进了上海××大学,投入了“科学唯物教”的怀抱。

经过速成班的教义学习后,在白秋华的带领下,她和一众新信徒在血红色的教旗下高举右手,宣誓效忠:牢记初心,严守秘密,服从纪律,牺牲个人,革命到底,永不叛教!

当发觉秋冰与其他新人不同,并未与旧教会公开决裂之后,杨曲夫教长喜出望外。他临时改变了主意,拒绝了秋冰入学上海××大学附中的申请。

“冯同学,不,现在该称你为冯同志,你是特殊的,你拥有一般同志不具备的社会关系,这种关系是我们组织梦寐以求的。组织需要进一步发挥利用你的优势——”

于是,在组织的授意下,秋冰重新回到了徐家汇。一番软硬兼施,她与双亲达成了谅解。随即她返回耶教会启明女中,仿佛什么变故也没发生过一样,她接着读起了高二。学费组织早替她悉数付清。除此之外,依照契约所定,组织还给予她每月廿五块大洋的初等教徒津贴。

临行前,杨曲夫亲自对她进行了传教培训:

“露西亚这个名字真好,不要丢掉,你要继续用她。露西亚,你要成为世上的光——把科学唯物的真理之光传遍整个徐家汇地区。你还要成为世上的盐——像盐溶于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溶入启明女中,渗透进耶教徒的圈子,潜移默化地使这些人接受我教教义,引导他们秘密改宗,发展和壮大我教的地下组织。这就是你的任务,只有你露西亚才能完成的光荣使命!”

“请组织放心,一定完成。”秋冰再度举起右手,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自信。

自信并非毫无来由。

组织已向秋冰保证,只要她高中毕业前完成任务,在徐家汇建立起新的支部,那么组织将继续全费资助她读大学,耶教会大学或是上海××大学,到时视情况而定。更不用讲,若能成为支部负责人,她的津贴也将水涨船高,到时远不止区区廿五块。

不仅如此,组织还许诺,等她大学毕业后还会帮她安排工作,帮她租新房子,帮她雇娘姨大姐,甚至是,帮她介绍一位信仰一致、门当户对、情投意合的好丈夫,就连他们未来的孩子也由组织一体担当,负责到底……

只要不失去信仰,只要为信仰好好工作,科学唯物教就会赐予她一切,一切精神和物质上的享受,赐予她整个美好人生。

人生一世,有“信仰”如此,夫复何求?

秋冰不再向往飞鸟,也不再羡慕百合。

对真神的公义,她已不再怀疑。

唯一还让她稍感困惑的,是这位科学唯物教之神的真身。

这位威能广大、权柄无边,又富而好礼,乐善好施的真神究竟来自何方?

难道牠是直接用墨西哥银元来哺育信众,而不是先赐予某种天国的货币?

直到半年后,借着五卅运动的势头,在菊花盛开的时节,她终于完成了使命,成功建立了包括十三名成员的徐家汇支部。为奖励她的功绩,在擢升她教阶的同时,杨曲夫特别引她觐见了天使,一位从真神国度来的使者。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置身上海××大学的亭子间办公室,瞻仰着天使鹅蛋头上的金色圣光,嗅闻着古龙水混合腐鼠味的圣体熏香,恭听着和一年前一样听不懂的罗宋圣言,拜领过小小一信封圣卢布奖金,秋冰福至心灵,豁然开悟——

难怪真神和圣教会与自己如此有缘,原来一切在冥冥之中早有注定。露西亚既是Lucia,又何尝不是Russia(罗宋)?Lucia只是俗名,Russia才是她真正的教名,那是科学唯物教真神的国度,至高至圣的天国。

谁说露西亚即将成为历史?

她的未来分明无限远大!

眼下,天国已开始降临人间,降临在中华大地,降临在这片包括上海和徐家汇在内的,苦难深重的半殖民地上。

乌拉!人间天国!

乌拉!徐家汇的露西亚!

——完——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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