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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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华盛顿为基地的记者,观察美国政治、文化和风土人情。

密西西比三角洲:美国音乐的灵魂归属地

密西西比三角洲 蓝调 摩根·弗里曼

在美国旅行很难找到探险的感觉,2千英里走下来,可能翻山越岭,可能穿越河流,可能进入荒野之地,但不太可能联想到“走线”概念,完全没有一路挣扎、克服重重障碍终于到达目的地的胜利情怀,不管是到达陕北还是美墨边境。在美国境内的旅行极难遭遇车匪路霸,道路联通到每一个乡镇、每一个社区,路边总有麦当劳、肯德基等连锁店或者当地人经营的夫妻小店,价格低廉,份额充足到让每一个人都有比较大的机会增重,饥肠辘辘只属于刻意节食者。也不用担心住宿,假日、Best Western等各种连锁品牌以外,印度人经营的更廉价的汽车旅馆确保着充足的床位供应。

但是沿着不同的公路仍然可以到达充满地方特色的目的地,联通芝加哥和新奥尔良、南北贯穿美国中部的61号公路在田纳西州大城孟菲斯以下60英里就进入密西西比三角洲(Mississippi Delta)。那是2004年11月初,三角洲最舒适的季节,已经远离夏天的潮湿炎热,我在克拉克斯戴尔(Clarksdale)停留5天,它是当地最大的小城,马迪迪餐厅(Madidi)是小城最高档的餐馆。

1. 电影演员摩根·弗里曼与白人律师比尔·拉克特

马迪迪餐厅里配柠檬续随子酱的香煎鲑鱼加上几根配粗麦粉的芦笋,这份法国风味的晚餐价格近50美元。我品尝类似美食的体验不多,所以如实告知演员摩根·弗里曼说这道菜美味可口,分量适中,但我习惯了吃5.99美元一份中餐自助的速度,狼吞虎咽,只是希望下次到马迪迪至少降速90%,以更好品味其中的精致细腻。

他绽开笑容表示理解我的说法。马迪迪餐厅的顾客包括美国各地乃至欧洲、日本来的音乐爱好者、美食爱好者和演员摩根·弗里曼电影的热爱者,他是餐馆的两位合伙人之一。他在热闹的餐厅里找到相对僻静的一角,我架起了摄像机采访。

摩根·弗里曼1937年出生,在密西西比三角洲长大,直到念完高中的1955年。他参加美国空军到了得克萨斯城市圣安东尼奥,原以为就此与家乡别过,但随即就被派回到密西西比城市比洛克西(Biloxi)的美军基地接受训练。

“这应该是个预兆,家乡就是家乡,割不断的联系,只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摩根说。在纽约生活近30年后,他跟妻子1989年正式回到密西西比三角洲,买下了离餐厅约50英里的一处120英亩的马场,“邻近地带没有城镇,只有成片成片大面积的树林,我的家就像是在大片大片棉花田中的一小片绿洲。我在加勒比海边有条可以常住的游艇,但只有这里才住得最多,虽然纽约的房子还在,我昨天周三刚从那边回来。当然洛杉矶是工作的主要地点,明天周五早上我就要到那边去拍电影。”

坐在旁边的合伙人、白人律师比尔·拉克特插话说,“大家都会问,摩根可以在美国任何地方安家,他为什么选择回到密西西比三角洲?我转述他自己的回答,正因为我可以在美国任何地方安家,所以我选择回到密西西比三角洲。”

比尔·拉克特也是在三角洲长大。作为当地名流,在政治倾向极为保守的密西西比,他是坚定的民主党人、著名民权组织美国有色人种协会NAACP的热心支持者。比尔与摩根相识于1995年前后,他们成为最好的朋友,一黑一白在当地大多联袂出现,餐厅、酒吧、高尔夫球场,经常还有当地的小型机场。两人都有飞行员执照,能驾驶多种型号的小型飞机。摩根·弗里曼至少拥有三架私人飞机,其中包括航程可达4500公里的Emivest SJ30喷气公务机,可以轻松从三角洲飞到南加州或者纽约。

马迪迪餐厅只是两人合伙经营的附带产品,为只有经济餐厅的克拉克斯戴尔小城提供了精品美食,但他们真正的招牌是零点蓝调俱乐部(Ground Zero Blues Club),从餐厅步行过去只需要5分钟,零点已经成为世界各地蓝调爱好者寻求原汁原味音乐体验的地方。

密西西比三角洲是蓝调音乐的起源地,但其价值并非显而易见。比尔·拉克特提到了一个他看来很美国的说法,“People can’t see the forest for the trees,你的视线被近处的树遮挡,所以看不见远处的森林。”

我以前并不熟悉这个美国说法,但总算能够立即做出反应,哎呀,其实中国人有着惊人相似的感受,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我虽然在这里长大,但也经历了一个过程才逐渐意识到蓝调音乐对我们这个地方、对于全世界来说是何等重要的一笔财富,”比尔·拉克特说,他显然可以成段落表述自己、基本不需要停顿,“蓝调离开密西西比三角洲,一路向北到了圣路易斯、芝加哥,还有底特律。英国人学到了我们的音乐,调整改变节奏后,1960-70年代在全世界大受欢迎,形成“英国入侵”的文化现象。我们都爱听,但直到最近这些年我才意识到其实披头士、滚石、埃里克·克莱普顿、齐柏林飞艇的根都在我们这里。“

披头士、滚石、埃里克·克莱普顿、齐柏林飞艇的音乐伴随着美国婴儿潮一代人的成长,包括比尔·拉克特,”我本人、克拉克斯戴尔和美国花了不少时间才意识到我们的音乐根基上有整个世界欣赏、喜爱多年的最重要的元素。我们需要领悟的过程才认识到,人们从日本、中国、英国、德国、奥地利、澳大利亚来克拉克斯戴尔,他们来看什么?我们终于意识到,他们来看的是我们多年前就应该准备好但实际上并没有准备好的蓝调景观。”

“零点”的含义为蓝调音乐起始于三角洲,由零开始的地方。零点蓝调俱乐部的选址确定于2000年前后,摩根·弗里曼与比尔·拉克特共同设计了标识,一个戏剧化的零符号,带一道斜杠。

“当时摩根在好莱坞拍电影,他在原初设计的斜杠上加了吉他造型,这就是我们正式的标识。”比尔·拉克特说,“一起查阅了很多资料以后,我们意识到我们要开办的就是一个老旧小酒吧(juke joint),但没有哪个建筑刻意为老旧小酒吧而设计,都是由老房子逐渐衰败而成表演蓝调音乐的地方,所以我们找到了一个看上去随时可能倒塌的老房子,安装新屋顶后开始内部设计装修。”

这座老房子在克拉克斯戴尔小城中心,从前用作棉花和杂货仓库,已经荒废30年。三角洲的凋零随处可见,生机难觅,街道上车辆不多,行人少见,建筑物的窗子时常钉着木板,或者干脆就是空洞,但我却感觉亲近、自由,不清楚这种喜欢从何而来,或许跟见到的人有关。富裕或者贫穷,大多数陌生人都亲切热情,随时愿意展开深入交流,他们主要负责说,我主要负责听。人们更愿意谈论充满传奇色彩的过去,对未来的展望明显倾向于正面但简单而抽象。

“从老照片看,老旧小酒吧一定要有啤酒灯饰和桌球台,当然还要有美国传统风格的圣诞灯饰,很多种颜色的彩灯。”比尔·拉克特说。

小酒吧的圣诞灯饰与其他地方有一个显著不同,其他地方圣诞节期间才挂出来,小酒吧一年365天都挂着,不换季。

零点蓝调俱乐部2001年5月11日正式开业,每周三到周六营业,每晚都有现场乐队表演。摩根·弗里曼的名人效应加上比尔·拉克特勤勉的运作和推广,零点俱乐部迅速成为三角洲的地标,两人为蓝调音乐建立一个永久家园的想法得以实现。跟当初孕育蓝调的老旧小酒吧一样,零点成为大家放松、休闲

社交、跳舞,忘掉白天烦恼的地方。与此同时,肩上挂着照相机的旅游者至少跟本地人一样多。

摩根·弗里曼说,“克拉克斯戴尔在地图上成为一个亮点,这里头有我们的贡献,我们希望让这个地方具有世界知名度,也帮助Chicken Soup这样的音乐家获得了世界知名度。当然我们也为自己做了件事情,大家有个地方去,享受时光,一起跳舞。”

因为第二天要长途旅行,摩根·弗里曼和我们一起走到零点俱乐部后即告辞,比尔·拉克特在俱乐部内外与不同的人打招呼,他有能力让回头客和初次远道而来的荷兰、挪威游客都觉得宾至如归。

舞台上一位年轻女歌手和她的鼓手正在调试乐器、话筒、扩音器。

“不少非常有才华的年轻音乐人都到俱乐部来表演,这位是杰奎琳·拉瑟(Jacqueline Nasser),她由蓝调开始,同时现在也在尝试摇滚,但我希望她回到自己的根上,继续创作表演蓝调。”比尔·拉克特说,“我们还有安东尼·谢诺德(Anthony Sherrod),非常有表演才华。三角洲最好的培养音乐人的地方是蓝调博物馆和其他机构,我们以不同方式提供一些资金上的帮助,孩子们成长起来以后需要地方表演,我们提供场地,他们也有收入,可以在整个世界面前展示才华,因为世界各地的人都来。我们也尽力接待经过克拉克斯戴尔的音乐团体,给他们安排媒体的采访和发表机会。”

此时酒吧里人不多,一位清瘦、戴礼帽的黑人长者普廷独自坐在小桌边玩流行的扑克骰子游戏,等着人加入。我对这些游戏的理解在白痴级别,他三言两语就让我基本理解规则,5枚骰子三次投掷,结果分成满堂红、四条、三条、两对等8个等级定输赢。比尔·拉克特和我小试了一盘,1美元,他赢了,但顺手就将钱转给了普廷。

“他们是零点的磁铁,我们欢迎他们来,增加俱乐部的吸引力。”比尔·拉克特说,“我们这里是美国的第三世界,人均收入最低的州里人均收入最低的地区,很多人手头都没什么钱。你也许会看到现场放贷的,借你1美元,如果赢了,你需要现场还给他2美元,100%的利率。如果输了常常就会赊账。”

“利率惊人,但风险不会低,”我说,“我感觉赊账者还钱的比例不会特别高。”

比尔·拉克特露出微笑,说只要不惹出麻烦就好。

俱乐部墙上张贴的各种海报上,可以看到“超级唤鸡者”(Super Chican)、吉米·约翰逊(Jimmy Johnson)和特里·威廉姆斯(Terry Big T Williams)等歌手,比尔·拉克特希望杰奎琳·拉瑟、安东尼·谢诺德等年轻一代也能取得跟前辈们一样的成就和名声。

2. 大学教授卢瑟·布朗(Luther Brown)

我这趟三角洲之行由卢瑟·布朗教授协调,包括采访摩根·弗里曼、比尔·拉克特和他们的零点俱乐部等蓝调音乐景观上重要的人物和地标。他是三角洲州立大学文化中心主任,肩挑保存、传播地方文化的职责,焦点是以蓝调音乐为核心重构三角洲的旅游魅力。这座2千多学生的公立大学在小镇克利夫兰,距离克拉克斯戴尔约40英里、40分钟车程。芝加哥长大的卢瑟·布朗原本在首都华盛顿郊区的乔治·梅森大学教书,一次到密西西比三角洲的田野调查吸引着他很快落脚此地。

密西西比三角洲的地图就在卢瑟·布朗办公室里的木架上支着,他说,“你现在看到的是一幅地形测量图,不同颜色显示出海拔高度,颜色由浅到深意味着高度的降低,一直到墨西哥湾的海平面。”

卢瑟·布朗试图在信息过量和信息不足之间找到平衡,让我短时间内理解清楚密西西比三角洲的含义。

他比划着地图说,“它既是地理概念,也是文化、经济概念。密西西比河流经的多个州都有河流携带的土壤沉降后形成的三角洲,包括入海口所在的路易斯安那州。跟蓝调音乐有关的、我们现在谈论的是密西西比河在密西西比州形成的三角洲,但同时包括河对岸阿肯色州的部分区域,沿河边公路开车的时候偶尔会跨州,但你不一定知道,因为看不到州牌。绝大多数人都不用特别在意到底在哪一个州,除了打猎爱好者,因为两个州的法律非常不一样,如果不清楚可能会出麻烦。这个区域还有一条亚佐河(Yazoo River),两条河流共同构成本地的水域系统。”

密西西比三角洲长度方向200英里,最宽处70英里,几乎是一整块肥沃的冲积平原,南端大约在内战著名战场维克斯堡(Vicksburg),北端接近孟菲斯,东西方向分别由亚佐河、密西西比河划定。相关18个县的人口约60万,其中不少县黑人居民与白人居民各占50%,有些为60%对40%,黑人比例最高的县可达80%。历史上看,三角洲曾经有多达数万华人,他们经营着当地几乎所有的杂货店,与主要从事棉花种植业的黑人居民和白人业主共处,有自己的社区、有自己的教会。直到棉花业逐渐衰落后,大多华人居民逐步迁出,但仍有少量坚持在当地生活。卢瑟·布朗认识好几位华人店主,他们说纯粹的南方口音英语,就跟土生土长三代以上的白人和黑人居民一样。

“密西西比三角洲地区的独特之处包括集中强烈的鲜明的对照,你看清楚了三角洲也就看清楚了美国,”卢瑟·布朗说,“有位作家说过的这句话很有名,密西西比三角洲开始于皮博迪酒店的大堂,终止于维克斯堡的鲇鱼池塘。这段描述说的不仅是地理分布,也包括贫富对比,皮博迪酒店装饰过度华丽,游泳池里养着鸭子,富人出没,他们掌握着千百万美元计的农业产业。很多没有土地的人共存于他们周边,租住在猎枪棚屋里,有些靠租池塘养鲇鱼为生,有些没有稳定收入,只有最基本的温饱。”

猎枪棚屋即shotgun shack,棚屋shack的意思很清楚,为什么加上猎枪也就是散弹枪shotgun?

“屋子很小很破,假如对着它开一枪,散弹能穿过屋子从另一侧飞出去。”卢瑟·布朗回答。

强势弱势的对照与贫富的对照一样强烈,还有文盲文豪的对照。三角洲地区居民的识字率在全美最低,但同时也孕育出几位美国现当代的伟大作家,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福克纳和写出《欲望号街车》、《玻璃动物园》等杰出剧作的田纳西·威廉姆斯,超级畅销的犯罪小说作家约翰·格里森姆(John Grisham)也出自三角洲。

1940年代开始,棉花种植业实现机械化以后极大地减少了对于体力劳动的需求。为寻求工作机会,大约100万人离开密西西比三角洲北上,沿着61号公路和伊利诺依中央铁路,定居于孟菲斯、圣路易斯、芝加哥、底特律,三角洲的蓝调音乐也由此传播开来,并进一步传播到伦敦、阿姆斯特丹、东京和世界其他地方。61号公路以“蓝调公路”的称号闻名。60年来三角洲人口流失多达一半。

“这些年我们看到是某种回流,以改变过后的样式从其他地方回到美国。很多旅游者慕名而来,到三角洲寻找、体验蓝调音乐的源头,”卢瑟·布朗说,“很多年下来,本地居民并不是总记得自己守着一笔财富,外来的影响回过头来激发了大家挖掘、保存、延续蓝调的热情。”

距离三角洲州立大学7英里、车程10分钟的多克理农场(Dockery Farms)1895年创立,得到广泛认可的蓝调音乐的诞生地之一。我发现同一个地方有人叫农场farm,有人叫种植园plantation,多克理也是如此。卢瑟·布朗解释说或许如此,因为种植园隐约包括种族意味,可能让人联系到黑奴和以后的黑人佃农,所以当地白人居民叫农场的稍多,避开种植园的说法,但黑人并不在意,仍然会说自己在种植园长大。

1910年前后,查理·帕顿(Charley Patton), 桑·豪斯(Son House)和威利·布朗(Willie Brown)都住在这里,他们三位都是蓝调音乐最早的实践者,也都成为杰出的歌手和吉他手。农场当时聚集着约2000人,住宿安排不同,有些住在独立的屋子,绝大多数棉花佃农们共享简单的集体宿舍。他们从沼泽地和森林中清理平整好土地,一步步建成棉花种植园和相对完整的社区,包括邮局、铁匠铺、杂货店、火车站。

卢瑟·布朗建议我听《桃藤铁路》(Peavine Railroad),早期蓝调的代表作之一,歌里唱的是搭乘桃藤铁路火车的经历,告别、分离、伤感、旅行,终点就在多克理农场。为避开蜿蜒的密西西比河,铁路也就只能顺势蜿蜿蜒蜒,像桃树藤。火车头都可以双向运行,所以不用掉头。

下一站是蓝调音乐路径上著名的“十字路口”(crossroads)。吸引游人最多的是61号公路与49号公路的交叉处,高高竖起的路标设计成吉他形状。罗伯特·约翰逊在蓝调音乐中的角色被视作如同路易斯·阿姆斯特朗之于爵士,他的传奇故事也开始于三角洲常见的强烈对照。他有志成为音乐家,心比天高,但才比纸薄,只能在老旧小酒吧里等其他音乐人歇息的时候,借用他们的吉他去娱乐听众,但效果不理想,经常被轰下台。然后他消失了,长达一年时间,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当他重现出现在老旧小酒吧的时候,跟以前一样也是等着其他音乐人表演完然后借用他们的吉他表演,结果技惊四座。大家认为只有一种可能性才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达到如此之高的水平,那就是将灵魂出卖给了魔鬼。罗伯特·约翰逊以笑作答,这个传说由此散布开来,成为蓝调音乐圈的初创神话。后来很多蓝调音乐人都开始声称他们将灵魂卖给了魔鬼,也有人干脆表示自己就是魔鬼。

卢瑟·布朗说与魔鬼的交易只能发生在十字路口,但罗伯特·约翰逊的这个十字路口已经成为旅游景点,下一个十字路口或许更重要。下一个十字路口在8号公路和1号公路的交叉处。

卢瑟·布朗说,“就是这样一个十字路口,你半夜到这里来坐着,魔鬼就会出现在你身后,你将吉他交给他,但不能回头跟他有视线交流。魔鬼处理过吉他以后,你下次弹奏的时候就会感受到魔力。在荒郊野外的十字路口应该更有效果,因为热闹地方会有灯光和车流,不太适合与魔鬼之间达成隐秘交易,更多的蓝调音乐人可能会选择现在这个,我的同事亨利·奥特罗(Henry Outlaw)据说正是在这里出卖的灵魂。”

卢瑟·布朗在开玩笑。我们在三角洲州立大学的校园里刚碰到过亨利·奥特罗,他蓄着的络腮胡像恩格斯,只不过是白色。亨利·奥特罗是学校知名的化学教授,也是蓝调的超级爱好者。几年前他曾带着卢瑟·布朗第一次展开完整的三角洲蓝调之旅,他兴高采烈加入到我们当天的行程中。

他说,“蓝调的起源中包括不少这类超自然的传说,还有人建议说将一条小的响尾蛇放进吉他也会对演奏效果有帮助。”

罗伯特·约翰逊寿命不长,他喜欢追逐比自己年长一些的女性。因为和格林伍德小城(Greenwood)一间老旧小酒吧老板的妻子有染,他27岁时遭下毒而死。罗伯特·约翰逊生前的成名故事带有神话色彩,身后也留下了无法核实的疑问。他的墓碑出现在三角洲三个地方的浸信教会公墓,其中两处相隔较近,间距不到10分钟车程,另一处需要20多分钟。没人能够核实遗体究竟埋葬在哪一处,或者到底在不在其中的任何一处,但每一处墓地都能吸引游人前去拜访。

3. 老旧小酒吧业主穷猴(Po’Monkey)

如果说“零点”是三角洲最著名的经改造而成的老旧小酒吧,“穷猴”(Po’Monkey’s Lounge)就是最著名的原汁原味的老旧小酒吧。它在偏僻的Merigold,离克拉克斯戴尔约30英里,35分钟车程,周边没有其他建筑,远看如同旷野里孤独的木板屋,近看木板屋上贴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材质包括木板和纸板的告示牌,提供的信息包括“音乐声不能太大”、“不能有任何毒品”、“不能有饶舌歌曲”、“自带啤酒不得入内但烈酒可以”、“周四适合家庭”、“5美元可在室外拍照片”等,加上印有当地不同乐队表演信息的小幅面招贴画。

密西西比蓝调协会树立的景点解说牌上的文字写到,“偏远老旧小酒吧是蓝调音乐发展中的有机构成部分,为人们提供社交、舞蹈、忘掉日常生活麻烦的地方。小酒吧一度在三角洲的棉花田中广为分布,但“穷猴”是存活至21世纪的极少数遗留之一,1990年代开始已经成为世界各地蓝调旅游者的重要目的地。”

戴着白色鸭舌帽、穿着背带牛仔裤、嘴里叼着雪茄的黑人店主威利·希伯里(Willie Seaberry)自称“穷猴”(Po’Monkey),人人也都叫他穷猴。1940年出生的他为Hiter家庭农场开农用卡车和拖拉机,业主立下字据将这个破旧的木板屋永久租给穷猴,他独自一人住在酒吧背后的一间小屋里。穷猴叫我名字Suli Yi的时候比较有三角洲特色,不叫Suli或者Mr. Yi, 而是叫Mr. Suli。

“穷猴欢迎每一位客人,他是三角洲最好的亲善大使。”卢瑟·布朗介绍,他说当地黑人习惯叫先生,因为名字比姓氏好记,所以就有Mr. Suli的叫法。

亨利·奥特罗说,“穷猴白天是农夫,你会发现到晚上他就会变成王子。”

穷猴微笑着说,“我从60年代就开始营业了,起初顾客很少,都来自周边,大家听音乐放松,玩扑克和骰子游戏。后来人数慢慢增加,这些年有不少他们三角洲大学的学生过来,”他指了指陪我一起到酒吧的卢瑟·布朗和亨利·奥特罗,“总有从欧洲来、寻找原初状态蓝调音乐的旅游者。他们读到这个地方,搜索过后安排行程过来,没别的,就是一起享受时光。”

卢瑟·布朗解释说如果能有旅行团来会更好,但很多旅游大巴不愿过来,因为从克拉克斯戴尔过来有很长一段是没有路灯的土路,晚上漆黑一片,水泥路或者沥青路从来没有铺到酒吧前。即便如此,酒吧不缺少客人,我们到的时候周边已经有车辆需要并排停放。酒吧每周四肯定营业,周五也常开放,偶尔会有当地的现场乐队,室内总摆放着投硬币的点唱机jukebox,但多数时候主要靠DJ安排音乐,只播放蓝调一种类型,当晚以三角洲著名蓝调歌手“福特T型车”(T-Model Ford)的作品为主。他姓福特,绰号T型车。蓝调歌手有绰号的不在少数,

穷猴说我当然不需要买入场券,但我坚持跟大家一样付5美元。进到酒吧里,具有戏剧效果的浓墨重彩扑面而来,以红和绿为主的圣诞彩灯挂满每一扇木板墙,屋顶上悬挂着各种造型的绒毛猴。有客人正站在椅子上将自己带来的绒毛猴挂起来,也有客人摘下绒毛猴到手里仔细观摩。带小礼物来的客人不少,也有客人取走自己看中的小物件,穷猴看起来都一样高兴,一面墙上贴满他从事农业劳动的照片,或者开拖拉机,或者开卡车。其他墙面也都得到极为充分、饱和的利用,贴满啤酒和雪茄广告、不同乐队的招贴画和乐队的演出通知。

酒吧的一角摆放着台球桌。我刚进来的时候就觉得酒吧的地板不太水平,台球桌证实了这一点,它的两只脚下垫着一层厚厚的毡布,两外两只脚直接压在地板上。地板在高分贝的音乐中微微颤抖。

周四适合家庭,周五没有这个限制。戴起桔红色披肩假发的穷猴在音乐中起舞,带动现场气氛,他手里握着一个造型远看像男性器官、近看是根香蕉的绒毛玩具。

卢瑟·布朗问,“你对成人内容有没有不适感,待会也许还会有职业脱衣舞女到场表演?”

“期待看到更多。”我回答。

一位体型跟芭比娃娃反差极为显著的黑人女子走到中间与穷猴共舞,感觉像是围绕着香蕉造型的绒毛玩具移动舞步。

“有一次我见过穷猴跟人跳舞的时候,她逐渐脱去了衣衫。”卢瑟·布朗说。

“因为天气太热、跳舞以后更热?”我问。

“或许主要是因为情绪特别热,穷猴善于调动舞伴的情绪。”卢瑟·布朗回答。

我没有一丁点的怀疑,但当晚我没有机会见证类似的历史性场面,留下历史性遗憾。当晚也没有职业脱衣舞女到场。当地的黑人常客占据着顾客的多数,白人包括卢瑟·布朗和亨利·奥特罗,还有几位荷兰来的旅游者,他们随意与常客混坐,如同老熟人。百威啤酒3美元一瓶,自带威士忌等烈酒者可以花几块钱使用穷猴提供的酒杯、冰块和搅拌器。

几乎每个人都在喝酒,卢瑟·布朗和亨利·奥特罗最小心,只沾点啤酒。

我有点疑惑,所以问,“大家不担心酒驾?”

亨利·奥特罗说我的担心有道理,“三角洲居民有爱酒的传统,也有一个广为流传的笑话叫做“指定诱饵”(designated decoy)。”

他讲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夜深后的酒吧外一辆警车等着抓酒驾,第一个晃晃悠悠走出的顾客摸索着走到路边,一辆车打不开,第二辆还是打不开,直到第五辆才成功,显然醉得不轻。等他好不容易爬进座位,打开车灯,启动发动机后,警察走过去盘问,并决定立即做呼吸仪检查。

折腾一番过后,呼吸仪显示血液的酒精浓度为零,此时酒吧里走出的其他顾客陆续开车离开。

警察不明白,“你没喝酒?看你醉熏熏的样子,怎么回事?”

司机回答,“我是今天晚上的指定诱饵。”

卢瑟·布朗和亨利·奥特罗强调他们自己并没有现场见证过指定诱饵,但大家都愿意相信,因为这个传说植根于现实生活。离开穷猴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警车,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感受。我获得的或许是全美国最独特的酒吧体验,仅此一处。

4. B.B.金的传承人

我独自开车去了离克拉克斯戴尔60英里、 70分钟车程的三角洲小镇印第安诺拉 (Indianola),当地的黑木俱乐部(Club Ebony)周六举办蓝调音乐挑战赛。蓝调音乐当代最著名的黑人歌手B.B.金生长在这个小镇,他的表演生涯开始于这个1940年代诞生的酒吧,每年都会回家乡举办室外音乐会。黑木俱乐部也是世界各地来三角洲的蓝调旅游者最希望体验的场所之一。

发型为爆炸式浓密短卷发的黑人业主玛丽·谢泼德和丈夫1975年买下黑木俱乐部,一座漆成绿色的老旧小酒吧。夫妻两人已经营近30年,他们确保每周四有现场乐队表演,从未中断,周末则经常组织音乐活动。

玛丽·谢泼德说,“我长大的时候,印第安诺拉的居民们晚上常开着门,沿路都能听到蓝调音乐。整个三角洲的蓝调音乐家都在印第安诺拉方圆50英里范围内,现在活跃的表演者绝大多数都是我们多年的朋友。我们这个酒吧是蓝调音乐史的一部分,地位、功能极为重要,当初很多人都由周边的街角表演开始,逐渐进到酒吧表演,成长起来后再奔向美国各地和世界上很多国家。一批杰出的音乐家都来表演过,包括贝西伯爵(Count Bessie),艾克·特纳(Ike Turner)和艾尔伯特·金(Albert King)。”

当天的蓝调比赛有12个乐队参加,两个优胜者年底参加在孟菲斯举办的蓝调国际比赛,得到的奖励包括参赛的旅馆费用、停车费和餐饮,价值大约500美元。2004年是活动开始的第一年,组织者希望每年都能坚持下去,让更多本地乐队、尤其年轻乐队有表演和创收机会,让蓝调的传统得以延续。

我大致知道了蓝调的起源,所以问玛丽·谢泼德,除了怀旧,对现在的听众来说这种音乐又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她不假思索,“蓝调的魅力在于能够唤起听众的身心感受,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蓝调让你的心情好起来。你心情好的时候,蓝调让你的心情更好。蓝调其实远不止于宣泄悲伤,B.B.金总是说,研究者将蓝调与悲剧连得太紧,比如棉花佃农的心酸和罗伯特·约翰逊的早逝,他并不高兴,因为蓝调也同样表达快乐。”

我听到过名字的蓝调音乐家中,罗伯特·约翰逊更像初创英雄,胖妈妈桑顿(Big Mama Thornton)的曲子《猎犬》(Hounddog)成为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出名的重要推进剂,Muddy Waters多次与猫王合作的B.B.金则是给三角洲带来最多荣耀的人,世界知名的英国歌手埃里克·克莱普顿、艾尔顿·约翰(Elton John)、爱尔兰乐队U2都视之为灵感来源之一。他或许也是当地有志于投身蓝调的年轻人最主要的鼓舞力量。印第安诺拉为他建了博物馆,这家活跃的黑木俱乐部也持续延伸着他的影响力。

按照卢瑟·布朗的推荐,我找到了蓝调音乐家特里·威廉姆斯(Terry Williams),绰号“大个子T”(Big T)。作为今天的参赛者,他是众所期待的赢家,因为他本来就是三角洲已经成名的歌手,去过伦敦、巴黎、东京演唱。棉花种植园里看着大人们喝棉花威士忌长大的他十几岁就沿路拦车到几十英里外的密西西比老城维克斯伯格等地方表演挣钱,他视传承先辈创造的艺术样式为责任,但也能意识到一路上遭遇的巨大挑战。

“蓝调非常美好,我没有一天能离开吉他,它是我的表达工具,自自然然的表达工具。我需要得到慰藉,我需要表达忧伤欢乐。今天的油价又涨了,如果我感觉到经济上的压力,我当然能用吉他表达,但我从来不指望蓝调还能成为现在大家都听的主流音乐。”大个子T说,“这对我来说就是经济收入能否有保障的问题,我只靠音乐表演难以谋生,所以自己开了餐馆,前两家都不挣钱,被迫关掉。现在的第三家烤肉店蓝点(Blue Spot)在克拉克斯戴尔,希望能稳定一些,存活得长一些。烤肉店每周末都有现场音乐,蓝调和节奏蓝调,我只要没在旅途中就会去表演,我们也会邀请其他乐队,我们还有有克拉克斯戴尔最好的DJ。”

大个子T希望更多的旅游者来三角洲,进到每一个破旧小酒吧听蓝调,他说,“我们出口了蓝调,现在希望蓝调能带来进口,欢迎全世界各地的音乐爱好者来体验,看看蓝调传奇人物出生长大的地方,看看棉田和废弃的铁路。你当然不可能错过音乐派对,你不可能忘记从音乐派对上获得的感受。”

如果没有蓝调旅游者的支撑,很难想象这种音乐样式还能在三角洲继续存活、继续展示偏远地区黑人的生活,大个子T和其他音乐家的生计只能更为艰难。

演奏乐器一般不直接涉及到舌头的使用,或许除了口琴。大个子T在当天的竞技中用舌头弹奏了吉他,我只能表示惊叹。玛丽谢泼德说这基本上是大个子T的独门绝技,吉他的调子和效果格外不同,风味独特,绝大多数人的舌头没有他的力度和节奏感。

5. 博物馆长雪莉·里特(Shelley Ritter)

由零点蓝调俱乐部走到三角洲蓝调博物馆只需要 分钟,这座百年历史的建筑从前是个货运站,雪莉·里特在此担任馆长一年多,此前她在孟菲斯的猫王故居“雅园”(Graceland)工作。以乐器、照片、服装、招贴画等系统陈列展示三角洲蓝调的起源、发展和B.B.金等杰出音乐家外,博物馆里最引人注意的是一间木板钉成的小屋,木板之间的缝隙可以确保透光透风透雨透雪。

“这是泥浆·浑水(Muddy Waters)长大的小木屋,大多数木板都是原件,柏木板,取自他长大的斯托维尔种植园(Stovall Plantation),紧挨着克拉克斯戴尔,”雪莉·里特说,“那个种植园后来一直继续运作,泥浆·浑水的小木屋遭风雨侵蚀比较多,加上总有人去偷木板做成吉他以得到灵感,剩下的部分几年前就搬到这里重新拼装,成为博物馆最重要的收藏。”

这位蓝调音乐人由这样一个小木屋开始,逐步发展成美国音乐殿堂里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本名麦金利摩根·菲尔德(McKinley Morganfield),小时候喜欢在周边的泥塘里摸爬滚打,外婆给他起名“泥浆”,以后又加上“浑水”。泥浆·浑水的绰号成为他的艺名进入美国音乐和文化史,极少有人记得住他的真名。他或许也是蓝调音乐人喜欢给自己加个绰号的始作俑者。

跟随着非裔群体移居的大潮,泥浆·浑水1943年由农业区三角洲北上到工商业大城芝加哥。30岁的他擅长的蓝调音乐得以迅速发扬光大,密歇根湖边有大得多的观众群体。

“泥浆·浑水最大的贡献是由传统吉他转向电吉他,”雪莉·里特说,“这个革命性的变化标志着蓝调由相对安静的乡村向充满各种声音的都市的转化,由对小群体的讲述演化成适合在大型表演场地给大量观众表演。他是对世界其他地方产生影响最大的蓝调音乐家,英国滚石乐队取名自泥浆·浑水的歌Rolling Stone,埃里克·克莱普顿和齐柏林飞艇从他那里吸取了大量养分。”

泥浆·浑水擅长蓝调滑棒吉他(Slide Guitar),用滑棒或者滑片让琴弦发声,雪莉·里特说。受音乐知识的局限,我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是一脸茫然。她找到一张图片给我看蓝调滑棒吉他长什么样,“吉他在他手里感觉就像能够自我表达,不管喜悦还是哀愁,配合上他低沉宽厚、粗犷中透着精细的嗓音,这是极有感染力的搭配,听众难以抵御。”

雪莉·里特在博物馆开展的另一项主要工作是培养青少年。他们每周一到四下午3到5点办学习班,老师包括大个子T,他们按照音乐理论、吉他、键盘和鼓手四个方向训练35位学生。从前的毕业生中很多被本地乐队挑中进入巡演,乐队临时需要人手的时候也会直接到学习班上挑选。

“三角洲青少年是不是首选学习蓝调,因为这是本地的珍贵传统?”我问。

“其实并非如此,年轻人,包括黑人青少年,他们最喜欢的还是嘻哈饶舌,跟美国其他地方一样,其他样式包括福音、节奏与蓝调也都比蓝调更受欢迎。”雪莉·里特回答。

我想或许跟中国的京剧、昆曲差不多,蓝调的美好正逐渐凝固进历史。许多人都希望蓝调能够一直能够传承下去,但不太有人期待它重新成为大众文化产品,只能是小众爱好。

6. 猫头店经理罗杰·斯托尔(ROGER STOLLE)

罗杰·斯托尔在圣路易的一家公司从事市场和销售13年,他2002年沿密西西比河南下400英里到克拉克斯戴尔,与妻子詹妮弗共同经营“猫头三角洲蓝调和民俗艺术品店”(Cat Head Delta Blues & Folk Art),这里也是蓝调乐队现场表演的主要场地之一。商店网站上提供着三角洲最完整的蓝调活动日程表,包括各种音乐节和三角洲主要场地的现场乐队安排。

纽约、华盛顿等地大型博物馆的礼品店本身也都设计成旅游线路的一部分,罗杰·斯托尔的猫头店则让礼品店反过头来兼具小型博物馆功能,他陈列着与当地绰号“超级唤鸡者”(Super Chikan)和绰号“松顶帕金斯”(Pinetop Perkins)的著名歌手有关的招贴画、钥匙串、冰箱贴和唱片封面等物件,还有大个子T。

大个子T我已经熟悉,“超级唤鸡者”和“松顶帕金斯”又有什么特别含义?

罗杰·斯托尔介绍说,“超级唤鸡者”本名叫詹姆斯·约翰逊,他小时候喜欢用各种声音叫唤家里养的鸡,绰号由此而来。正当盛年的他是三角洲蓝调的杰出代表,歌词里经常包括对当地风土人情的评述,既保持传统,又富于创新,他也是来三角洲的蓝调旅行者们追寻的主要目标之一。“超级唤鸡者”能用不同材料做成吉他,包括雪茄盒、废弃的枪托和其他边角余料,琴弦取材也不拘一格,从钢丝、镍丝、铜丝直到羊肠。他也是一位画家,猫头店里销售他的画作。

1913年出生、年过90的“松顶帕金斯”早已成为传奇人物,他是位钢琴家,绰号来自他最出名的一首弹唱歌曲《松顶Boogie Woogie》。罗杰·斯托尔说,“松顶跟做为钢琴手在泥浆·浑水的乐队表演了十几年,然后从芝加哥回到三角洲。”

我问罗杰·斯托尔,“三角洲乐队和场地状况你了然于胸,对蓝调旅游者们来说,最佳体验从哪里可以获得?”

罗杰·斯托尔说老旧酒吧小的最好,包括莎拉的厨房(Sarahs Kitchen)、瑞德酒吧(Red’s Lounge)和大个子T的蓝点烧烤店,当然规模较大的零点蓝调俱乐部也应该去看看。最重要的是上猫头店网站去看各种音乐节的时间表,那是最热闹的时候,真正的蓝调,真正的乐队,真正的氛围,超级酷。你买张通票,一个晚上可以去到5-7个小酒吧,票价十几块钱而已。大部分乐队在音乐节上表演完以后都会利用休息时间到猫头店表演,大个子T也常来。

我接着问罗杰·斯托尔,作为外来人口同时也是蓝调音乐热诚的追随者,有没有可能简单概括你对密西西比三角洲蓝调音乐景观的感受?

他回答说,“蓝调不可能比嘻哈音乐更受欢迎,即使在三角洲,也比不上节奏蓝调。我来的时候有幻觉,三角洲应该到处都是蓝调音乐家,每一个街角都有人表演,当然现实远非如此。与此同时,蓝调就是三角洲景观的一部分,我们这里基督教会最重要,其次就是蓝调,它不可能消失,我们有T型车福特,有超级唤鸡者,有大个子T。”

大个子T的几张招贴画贴在猫头店的墙上,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表达过对基督教会与蓝调音乐的类似理解,“你去到教会里听牧师布道,他试图传递的信息能够唤起你内心的感受。你听到蓝调音乐内心里或许也会有所回应,从而获得慰藉。”

三角洲人均拥有教会的数量在密西西比州乃至全美都堪称首屈一指,克拉克斯戴尔有1.7万居民,不同派别的基督教会有120间。

7. 白人蓝调歌手兼录音棚主金博·马图斯(Jimbo Mathus)

美国人去欧洲旅行时浏览的重点是历史遗迹,我很难有强烈愿望经由美国再去欧洲,美国本土就不难找到遗迹,比如中西部去工业化后留下的铁锈,和密西西比三角洲随处可见的遭遗弃多年后的建筑自然形成的废墟。多看一眼,或许耳边就会隐约响起蓝调的旋律,悲凉意味自然流淌。我猜流连三角洲废墟的体验跟去希腊的帕特农神庙或者罗马的斗兽场应该不太一样,但至少别有风味。我没感觉到有任何危险,看到经年累月无法挣脱的困顿以后,只是感觉恍若到了刚果金。

克拉克斯戴尔阿尔卡萨旅店1915年建成,四层楼高的红砖结构、古典复兴风格,当时棉花产业蓬勃发展的产物,号称密西西比最现代的旅店。1960年代的经济凋敝加上民权运动后业主仍然拒绝向黑人提供服务,阿尔卡萨旅店关闭至今,成为密西西比州最濒危的历史建筑之一。

金博·马图斯用象征性的价格租下旅店一楼部分场地运营“三角洲录音棚”(Delta Recording Service)。他在福克纳家乡、密西西比州牛津镇长大,酷爱蓝调,也唱民谣摇滚和乡村歌曲,销量在100万和50万的专辑各有一张。

“小时候我来过这里几次,看厄里·莱特(Early Wright)打碟、混音、搓盘,他是密西西比州第一位黑人电台DJ,技艺高超。从前这里是中波电台WROX。”金博·马图斯说。

录音棚的很多窗子仍然用木板封着,年份已久,不太可能在所有气象条件下都能做到遮风挡雨。墙面斑驳陆离,水管暖气片很难指望能够保持干燥,供电也不是最稳定,但金博·马图斯喜欢这个地方,说能感受到厄里·莱特的魂灵游荡。他已经录制数以十计的蓝调唱片,加拿大著名的蓝调摇滚歌手埃尔维斯·卡斯特罗(Elvis Costello)也带着自己的乐队来录过歌。

“我希望用原汁原味的方式录制蓝调,”金博·马图斯说,“我研究过三角洲出产的杰出蓝调音乐家们的录音方式,包括查理·帕顿、罗伯特·约翰逊、泥浆·浑水、松顶帕金斯,每一位到我们棚里来录音的人都可以了解到细节,或许从中受到激励,我们以此为荣。我也力求用传统方式录音,就像著名的太阳唱片公司(Sun Records)当年录制蓝调一样,我们用的RCA麦克风出自1940和1950年代,前置功放全都是电子管。”

金博·马图斯能用吉他弹唱,他也能弹钢琴、曼陀铃、班卓琴,还能吹小号和口琴,对音乐录制技术显然也有扎实研究。他系统收集了古董级别的铝带式麦克风(ribbon microphone),能够让乐队像现场表演一样同步录制,各处乐器的声音都能较完美地捕捉下来。金博·马图斯收集的老旧乐器摆放在几个房间,它们大都出自1940-50年代,弹奏时发出的是充满怀旧感觉的乐音。

“这样录制的蓝调最接近真实表演、最深入人心、最打动灵魂,”金博·马图斯说,“整个乐队在一起,成员之间互相保持着视线接触,无需分开单独录制,大家同步创造艺术作品。”

金博·马图斯常到摩根·弗里曼和比尔·拉克特的零点蓝调俱乐部表演。

8.棚屋客栈业主比尔·塔博特(Bill Talbot)

霍布森种植园(Hobson Plantation)1852年开始建设于一片巨大的沼泽地上,1944年棉花采摘机在此发明,这里也成为当地重要的育种农场。1998年,比尔·塔博特(Bill Talbot)和朋友买下其中的40英亩地搭建、经营提供住宿加早餐的家庭式旅馆“棚屋客栈”(Shack-up Inn)。他们从三角洲各处收集到6套当年棉花佃农住的棚屋(shack),搬运到农场,经过加固、安装上下水和供电空调后成为旅店。当初与棚屋配套的茅房也一并搬了过来以尽可能完整地再现原生态。

“这套来自罗伯特·克雷的棚屋,从前在三角洲开拖拉机,”个子高大、蓄着络腮胡的比尔·塔博特指着墙上的照片说,棚屋现在成为60美元一晚的客栈。

他具备开口就能讲完整故事的能力,“罗伯特·克雷在这个房间里带大了7个孩子。最初没有上下水设施,也没电,后来才有。孩子们长大后希望他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他一直拒绝。我们用一辆大卡车转运过来以后,在卫生间里发现了蒸馏威士忌的设备,我们立即明白了为什么罗伯特不愿搬走,因为他可以在这里私酿威士忌。”

我能看到铜线圈和弯弯曲曲的金属管路。私酿威士忌在密西西比州违法,罗伯特·克雷每次都会将成品储藏在阁楼里,以免被发现。

比尔·塔博特持续在跳蚤市场、各种私人旧物销售乃至路边堆放的遗弃物中寻找合适的物件,安放补充到棚屋客栈,他给我展示了护墙板、储存柜、鞋架和椅子。目前6套棚屋来自4个不同的农场,最小的50美元一晚,包括微波炉、冰箱、咖啡机等电器。最大的75美元一晚,包括完整的厨房炊具。比尔·塔博特打算扩充至10套。

“当初三角洲手艺好的木匠可以很快建起一套棚屋,用锡皮做屋顶,简单可靠。据我的了解,密西西比这种棚屋风格18世纪从佛罗里达流传过来,木料取自柏树,取材方便,比松树耐久得多,另外就是比较少生白蚁。”比尔·塔博特说。

客栈的院子里摆放着废弃的轧棉机。每年比尔·塔博特他们接待2万客人,世界各地、大多来自欧洲的蓝调寻根者构成主要群体,他们到客房里只能看一个电视频道,不停播放蓝调音乐的录像。比尔·塔博特随口能说出客人来自挪威卑尔根、芬兰赫尔辛基和荷兰鹿特丹,客栈已经上过世界不同国家的媒体,包括德国柏林的杂志、意大利米兰的电视,还有英国伦敦的《卫报》。

除了罗伯特·约翰逊,比尔·塔博特高度推崇91岁、仍然健在并且时常演出的松顶帕金斯,客栈最大、最贵的一套棚屋以他命名。松顶曾在周边农场操作棉花采摘机为生,他每年10月都会到客栈举办音乐节,住在以他命名的松顶棚屋。

9. 2023年的更新

摩根·弗里曼仍然住在密西西比三角洲。马迪迪餐厅2012年歇业,当地的经济状况显然无法支撑起这样一家美食餐厅。

比尔·拉克特2021年去世,享年73岁。他参选过密西西比州长,也担任过克拉克斯戴尔的市长。

摩根·弗里曼和比尔·拉克特的零点蓝调俱乐部仍然是三角洲的主要景观,他们在孟菲斯开办的俱乐部已经关张,在比洛克西的一家生意不错。

亨利·奥特罗2015年去世,享年77岁。

卢瑟·布朗已经退休,他目前生活在佛罗里达退休老人社区。

2016年的一个周四、适合带着孩子去酒吧的夜晚,穷猴在他破旧的小木屋里去世,享年76岁,身后留下6万5千美元现金,按当地的收入标准看他一点也不穷。穷猴离开以后,密西西比三角洲蓝调音乐的景观就此改变,美国南方最后一处乡村小酒吧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灵魂飞散而去。

B.B.金2008年收购黑木俱乐部,他2015年去世,俱乐部由B.B.金博物馆继续运营。

玛丽·谢泼德2021年去世。

大个子T仍然活跃在蓝调音乐圈。

雪莉·里特继续担任三角洲蓝调博物馆馆长。

罗杰·斯托尔和妻子詹妮佛继续经营猫头三角洲蓝调和民俗艺术品店。

2007年金博·马图斯将录音棚搬到离克拉克斯戴尔1小时车程、离孟菲斯更近的小镇科莫(Como)。

比尔·塔博特继续经营棚屋客栈,棚屋总数近50套,最低价格每晚80美元,最贵250美元。

松顶帕金斯2011年去世,享年98岁。2010年,97岁的他凭借唱片《交情深厚》(Joined At The Hip)成为历史上最年长的格莱美奖得主。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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