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吟之時》12：情慾樂園的盡頭是地獄

過了少頃，由於擔心外面天氣太熱，你決定把頭發紮成蓬鬆丸子頭，可你一個不小心，發圈從你指間彈飛落地。

這時，你我都下意識俯身撿拾，就在一瞬間，你幾縷發絲酥酥柔柔地撩過我的臉頰，我竟一時分不清哪是你用的洗發水的味道，哪是你原本的體香，它們都香甜迷人得如攪進蜂蜜的牛奶。隨著一股微弱電流在你我兩指之間氤氳而生，有些事也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我，我上個廁所！”

我慌慌張張地沖進浴室裏，鎖上門，速度快如射出的箭。

莉香，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把你一個人留在軟綿綿的床邊，我想說的是，誰會願意待在一間四面硬牆的浴室裏，而不是一個嬌柔小尤物的懷裏呢，但那塊淤青，沒錯，就是那個該死的印章，它總在關鍵時刻提醒我，你還沒有完完全全地歸屬於我。不管是你，抑或是你渾身散發的香氣，都是必須由我獨家供奉的稀奇寶物才對呀！你對這一點，同樣也是毫無異議的吧，畢竟事實已經擺在眼前，我和你不管在身體還是精神上都契合得天衣無縫，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出色的完美戀人了，而你對我來說，更是如此。

等你發育得越來越成熟之時，就會有人不厭其煩地灌輸給你所謂的忠告——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老實說，這不無道理，但我也一直謹記於心，幾時才是與你靈肉交合的至妙時刻，而當有些事不可避免地發生時，我又應當如何是好。

瞥見你的浴袍留在浴室，我便火急火燎地一把抽它過來，鼻子緊緊貼在上面，熱乎乎的少女香氣仍慵懶地與它交纏，引得我身下蠢蠢欲動。它不過是一只醜陋、卑微又可愛的龐然大物，你不必害怕它。

恍惚之間，你甜美的聲音仿佛在我耳畔縈繞不散：“撫摸我，親吻我，擁有我……”一層緊接一層的漣漪為我指明方向，我再一次回到那處名為欲望的幽暗故地，亦是禁地。

莉香，不知你小時候是否迷路過呢？漫無邊際的繁華都市裏，目之所及皆人山人海，車水馬龍，每個人身上散發出的香氣，都幻化成一條又一條連綿不斷的線，他們都有堅定且明確的方向，甚至絕大多數時候，你可以看到許多人的線是互相纏繞在一塊的，除你以外，除我以外。

我四處張望，四處尋覓，曾經有那麼幾次，我想鼓起勇氣開口問路，可當我察覺出，他們分明與我是不一樣的存在時，我膽怯了，退縮了，我只能放棄求助，茫然遊蕩。不知不覺間我便走到了故地，剛開始，那兒尚且是一隅青草殘存的都市邊緣，但隨著歲月流逝，周圍開始嬗變成不見天日的森林，在無盡無望的黑夜裏，有時候，我會昏昏沉沉地分不清我究竟是一個人，還是羊，一只與他者迥異的黑羊。孤獨與寒涼變成束縛手腳最沉重的枷鎖，我極力掙脫逃跑，但即使血淚交加無數次了，仍是找不到能拯救我的終點，沒有人來找過我，沒有人伴我同行，這才是最讓我傷心的。

然而，奇跡發生了，你從那片死寂幽深的湖泊裏冉冉升起，我癡癡地仰望著你，仰望著你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四周豎立的林木軀幹變得如同你的手那般溫暖，湖泊漣漪染上銀光映射在那表面，一上一下地來回波動，我為這幅迤邐光景深深觸動，由此感到前所未有的歡愉，我渴望更多更強烈的歡愉，直至我準備好陷入虛空。

直至我準備好，將這出欲念秘事告一段落。

水龍頭發出潺潺流水聲，很快便沖走污穢，我疲軟地背靠在牆壁上，開始不可抑制地低聲抽泣，那如透明珠串似的眼淚鹹鹹苦苦，是海浪感激晨曦溫柔撫慰的味道，是生命感激羊水孕育復活的味道。

莉香，倘若我不袒露心跡，也許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從未有誰能如你這般，不經意地出現，不經意地點亮了我的生活，令每天照常掛在夜空的點點繁星、每輪按部就班的季節、每陣風、每庭雨，從此都變得意義非凡……

你是我感恩荷德的神火降世。

我在濕冷的春泥裏熾愛著你。

●完治與莉香，羅密歐與朱麗葉

目送你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後，我戀戀不捨地打車回到公寓。四平八穩的計程車上，強烈的落差感如狂風暴雨般向我襲來，但幸好，行李箱仍珍藏著一大瓶殘留你體香的油脂，以及偷偷包起來、塞進去的浴袍和一次性拖鞋等等，所有你觸碰過的物件都被你無意間賦予了靈魂。

我付賬下車，看到潤次郎在公寓門口前徘徊等候。這傢伙找我碰面時從來都不會事先打個招呼，對於偶爾給我生活造成驚嚇與不便這點，他也從來都不會感到抱歉。

“唉呀，完治，你怎麼又不在家呀，害我苦等了大半天……”

“潤次郎，謝謝你啊！”

我大咧開嘴地緊抱住他，唯獨這回，我反以為喜。

“喂，你是哪里不正常嗎？”

潤次郎的身體扭來扭去，意圖從我這堪稱破天荒般的膩歪當中掙扎出逃。

“真的很感謝你，把我硬拖到泰國來！”

“至於這樣嗎你……”潤次郎終於掙脫成功，“真是的，如果是兩位花美男抱在一起尚且能引人浮想聯翩，但兩個中年大叔互相纏綿的構圖就只有令人作嘔的份兒啊。”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哈哈哈哈……”

我笑著推了推他，因為現在的我幸福得不可開交。許是受到我心情的感染，潤次郎也跟著大笑起來。

而幾天後發生的喜事，則更叫他喜笑顏開——皇天不負有心人，我終於把成功調製出來的新款香水呈現到他面前。莉香，請別謙虛禮讓，這可都是你的大功勞哦。

“完治，歡迎你凱旋歸來！”

這下倒是輪到他來與我歡擁共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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