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弘軒
胡弘軒

假作真時真亦假 無為有處有還無

鑰匙

(edited)

關上走廊的燈,我把背包隨便丟在床上,房間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燦爛的夜景,我拾起你忘了帶走的、去年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一把鑰匙──用來繫鑰匙的鑰匙圈,造型是一把精緻可愛的銀銅色鑰匙。你問我這把鑰匙可以開什麼,我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開你的心。」你微噘的唇隙露出一半雪白如瓷的門牙,那雙茫然仰望的眼睛好清澈,像見底的溪流。

我幾乎忍不住有親吻你的衝動,但還是忍住了。

「你喜歡你的新學校嗎?」你問。

「還好。」

我望著你圓圓彎彎的耳朵,珍珠似的耳垂,窗外一陣陣毛躁豐腴的蟬鳴波湧進來,觸感像一疋麻麻的氈毯。

「想游泳嗎?」

「嗯。」你點頭,笑得好燦爛。

「智憲,」母親蹣跚走進房,「媽媽打電話找你噢!」

「喔。」你跑出去接電話。

母親摸索著沿床坐下來,笑咪咪望著我說:「下午我請顏叔叔和焦阿姨來家裡喝咖啡,你──」

「我帶智憲去游泳。」

「不能晚一點去嗎?」

我別開眼睛不說話。

她的病永遠是老樣子,彷彿只是為了博取同情而存在著。從小我看著那些來來去去的叔叔阿姨,他們憐憫的目光像一把把切割良知的利刃,抵著我的咽喉。儘管如此,我的笑容必須永遠純真,一遍遍聽著母親不幸的遭遇,以及她永遠可能不久於人世的病情。我感激那些伸出援手的人,但是卻厭倦了飾演時時需要接濟的弱者。

我七歲失去父親,母親和我相依為命。如果我能夠恨她,我會恨她以愛為名的折磨,以她不幸的過去、憂鬱症、腫瘤和我失怙的童年所攫取的一切。儘管所有的不幸都是真的,然而她已經沉溺得太深,難以自拔地沒入憐憫的浪潮裡,理所當然地享用同情的特權。別的孩子有的我幾乎都有了,甚至比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孩子擁有更多。我不知道母親什麼時候才能夠滿足,滿足於以她的不幸換取給我的一切,除了不能再給我一個父親之外,她不能再給我更多了。

「阿姨,」你接完電話跑進來,高興地嚷著說:「媽媽說我可以跟文融哥哥去游泳。」

「呃,」母親抬臉看我一眼,隨即帶著慈和的笑臉對你說:「不可以一個人游太遠噢,要聽文融哥哥的話。還有,不要游太晚,早點回來。」

「嗯,我知道。」你開心又認真地點著頭。

「智憲好乖。」母親摸摸你的頭,笑著歎了口氣。

你的媽媽是我的母親的妹妹,也是唯一的親人,她離婚帶著弱智的你和長年跟隨的躁鬱症,生活並不寬裕。外表完全看不出輕度弱智的你,是個純真燦爛的孩子。你八歲的時候我十四歲,現在我已經十九歲了,我喜歡大學的生活,因為離家在外,覺得很自在,而你總也說大學是我的新學校;是啊,考上大學不就是換了一所新學校嗎?你這麼說也沒有錯。

每年夏天,我們在泳池邊曬成了小麥色,你蜜色的小臉到了冬天便轉成玉白,而我總還是保持黝青的皮膚。我喜歡你摟著我的腰,在摩托車噗噗前行中迎風笑著,呶呶說著那些簡單尋常的字眼,即使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著也好。我喜歡抱著你聞你身上的味道,陽光和風的味道,彷如果實青澀的氣息。

你光滑純稚的身體在天藍色的透明水底漂游,我追上你,扯你的腳跟,我們在水裡潑剌翻滾,像自由自在的魚。

每當有人盯著你看的時候你就笑,毫無機心的笑,明燦的笑臉上溢滿靜寂的幸福和緘默的快樂。

「我遇見兩個大姊姊。」你揚起臉說。

「在哪裡?」

「在學校。她們對我很好,還說我很可愛。」你笑了。「有一個姊姊,這樣──」你丟了一個飛吻的動作,「我也跟著她,這樣。」你又丟了一個飛吻的動作,「她們問我哪一班。我說,特教班。她們又問我為什麼在特教班。我說,我不知道,好像是腸子的問題。」

「你真的是這麼說的嗎?」我勾著你的脖子,好讓你更貼近我。

「嗯!」你用力點頭,「媽媽好像跟我說過,是腸子的問題。」

「是嗎?」我茫然望向灰藍的天際,嘆出一口氣,眼淚幾乎滿上來,又褪下去。

「嘿啊,姊姊說我很乖,她們問我現在學什麼。我說了,她們說,好簡單啊,真羨慕。我們說了好多好多話,很開心。」

風好暖。我揉著你潮濕的短髮,啄一口你漂亮的耳朵。你仰起臉衝著我笑,我真想,真想親親你的臉頰,聞聞你薄荷般清涼的鼻息。

「姊姊在學校看見我,揮手跟我打招呼,我也揮手。她們還到教室來找我玩喔。她們說,我們班都很可愛,是最乖最乖的小孩了。」

「智憲最乖了。」這是母親最常對你說的話,什麼時候我也只能這麼說?

我沉默著。沉默迫使我掏出菸和打火機,點著,深吸了一口。母親不知道我抽菸。你知道的,但是你並不喜歡。我儘可能不在你面前抽菸,但現在我需要一支菸,需要它焚燒過的廢氣流經我沉鬱的胸膛,帶走一些悲傷。

「媽媽說抽菸不乖。」這是你最強烈的抗議了。

我歪頭吐出煙,笑看著你擰眉摀鼻的模樣。「我不乖你還喜不喜歡我?」

你認真考慮了一下,睇我一眼,點點頭,又說:「只要你不抽菸。」

噯,我搖頭笑了。你顯然不能把「喜歡我」和「抽菸」這兩個極端的東西融洽在一起。我掐掉菸頭,把剩下的菸再放進菸盒裡。你又開心笑了。我多麼愛看這個笑容,但願時光停滯不前。

好像沒有什麼東西頂得住時間的侵蝕,如果和你在一起的點滴回憶演化成空氣,我會不會活得好一點?至少,有你的笑臉一直陪著,我肯定會好好的活下去,可是在好好活下去之前,我只能感覺到一層悲鬱的灰塵包圍著我,四周是灰敗的陽光,像一件破碎的、褪了色的彩衣,而我卻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些莫名其妙的情緒。

我想起和心惠去看流星雨的那個寒冷的夜晚。

闃黯的河堤上三三兩兩,或坐或站著一團團模糊的黑影。我們挑了僻靜的地方坐下,點點從馬路傳過來的微光一閃即逝,喁噥耳語在寒冷的空氣中擴大、飄散,間或有年輕人大聲交談和放肆的笑浪。凌晨兩點凍黑的天上,很少星星,忽隱忽現的月亮。我生命中的第一次約會,和一個美麗又開朗的學姊。我喜歡她,卻不知道為什麼喜歡她,也不知道這種喜歡跟愛情有沒有關係。我們侷促地坐到一起,隔著半個人的距離,因為堅持要跟來的母親就依傍在我身邊。我仰著臉眺望廣漠的天空,等待傳說中的流星雨。母親有一句沒一句和心惠搭訕著說話,我消化著她們的對話,偶爾穿插一兩句為心惠解圍。

那夜好冷好冷,我不知不覺搓著一邊耳朵,渴想擁抱一個人。

去它的流星雨。去它的約會。我只想好好抱住一個人,一個我真正愛著的人。

這時,你快樂的聲音把我拉出回憶的泥沼,「你看,那棵樹長了好幾個眼睛。」

我沒有看見你看見的「眼睛」,我只看見輕翠的樹葉在流光中飛翔。

一直以來,我不理解母親為什麼對我的一切如此關注,我的行動、思想、課業、朋友、喜好等等瑣碎及不瑣碎的事情,她就是不肯睜隻眼閉隻眼讓它們過去,她一定要瞭解我(即使沒有什麼好瞭解的),一定要介入我的心情、我的生活,甚至我說的每一個字,以及背後隱含的故事。我累得懶得反駁,只好關起門來,緊閉著靜默的嘴唇,戴上耳機,放縱音樂,直到響亮得聽不見她絕望的呼喚為止。我需要一個真正屬於我自己的生活,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個晚上。我不覺得這是傷害或奢求,但是她也許不這麼想。

那時,我感到胃底沉積已久的黑暗已經擴散到了我的心臟,使得血液緩緩凝固,身體的感官和情感的組織在一點一點被蠶食,憂鬱如酸性物質在破壞皮膚的肌理,讓它變老變鬆變脆,變得像一層被風乾的爛泥。那時,我的生命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無知的粉碎掉。

「新學校有沒有電腦?」你問。

「有啊。你想學電腦?」我快要有一部電腦了,因為學校做功課需要,母親會想辨法幫我弄一台。

「媽媽說我可以學電腦。」我看不到你在我背後的表情,但是我聽出了你音調中的期待。你說:「電腦可以幫助我變聰明。」

「胡說,你本來就很聰明。」我忍不住回頭,又在摩托車後視鏡裡尋找你的神情,可是你的臉藏在我的背後,呼吸輕盈,溫熱的氣息吐在我輕薄的夏布衫上。蒼鬱的背景中只有你的兩隻細腴的胳膊緊緊環抱著我,一片活潑的沉寂。

蟬聲又層層逼近了,一波波潮水似地漲起、退去,又漲起。

我們的眼睛追逐著外在的景象,沒有感覺到自己忽視了內心的渴望。

你說,你曾經說:我愛你(是的,我愛你)。你告訴我:老師說,要跟爸爸媽媽說我愛你,要跟好朋友說我愛你,要跟那些愛你或不愛你或不怎麼愛你的人說,我愛你。

我愛你。可惜,你不知道有多久,有多深,有多麼不可思議。

「你要去我家吃飯嗎?」你問。

「不,你去我家吃飯。」

「好,不過我要先打電話給媽媽,跟她說,我要留在阿姨家吃飯。」

「可是媽媽不在家,你忘了嗎?她說你要乖乖等她電話,她每天至少會打一通電話給你,你忘了嗎?」

你沒有回答,半晌才說:「我沒有忘,我只是想打電話回家,也許媽媽已經回家了。」

我在想,該不該讓你知道,媽媽生病住在醫院治療,她的躁鬱症和胃潰瘍折磨著她。我該不該讓你知道,媽媽說讓你在阿姨家住兩個星期,其實到今天已經超過三個星期了。明天,母親回醫院定期檢查的日子,我會帶你去看媽媽,等明天你就知道了,實在沒有必要現在告訴你。然而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常常,我會私心地盼望著你不要回去,但我並不希望你失去媽媽。也許我們可以找個大一點的地方住在一起,母親和阿姨可以互相照應,而我可以和你天天在一起。我想念你睡眠中純潔的面孔,你在我懷中甜甜的呼吸,我忍不住一遍遍偷偷親吻你。有一天早晨,你搖醒我,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的晨曦拂過你乾淨的臉頰,你說:「我愛你。」接著露出璀璨如朝陽般的笑容。那一刻,我瘋了,我忍不住抬頭親吻你,吸吮你如蜜的嘴唇。

你沒有回應,直到我放開你,望進你迷惘、驚詫,並挾雜著困惑的眼睛。

我好怕傷害你,卻又不知從何解釋起。

然後,你學我捧起你的臉的樣子捧起我的臉,給我一個生澀無邪的吻,接著彷彿釋懷般地笑了。

顏叔叔和焦阿姨回去了,沙發上歇著一團臃腫的身影,靜靜持著話筒,在漾著咖啡香的客廳裡。藥物和病魔使得母親的身體代謝趨緩,一寸寸腫脹、蒼亮的皮膚,顏色是淺青的濕黃。暮色如霧,她從電話機上慢慢轉過臉來,硬擠出的笑容淪落在陰鬱的疼痛裡。

「你打電話叫車,我們現在去醫院。」

「怎麼了?」我心狂顫,不知不覺把你摟在懷裡。

母親沒有回答我,逕直望住你說:「智憲,阿姨帶你去找媽媽。」

「耶──」你躍起來,險險撞上我的下巴,「等一下,我去拿書包。」

我放開你,眼神追隨你。我知道你想唸書給媽媽聽,告訴她學校的功課教到哪裡,還有你學會了老師教給你的所有東西。這是你和媽媽之間的習慣,而我只替身了三個多星期,便成了永恆喜悅的回憶。

就是在那個時候吧,我送你的「鑰匙」從興奮的書包裡掉出來,跌落在我房裡。這意味著什麼呢?我的惡願終於成真,讓我可以無情自私地拉住你嗎?喔,不,不是這樣的。我多麼害怕你如果知道我曾經興起過這一剎的惡念(即便只是單純的想留住你,都可能化做一個可怖的詛咒),你會怨恨我,儘管你生來便失去了怨恨的能力。

醫院候診室的窗外是一幅凍結在冷空氣中的炎炎晴日,人車在午後的麗陽下移動,濃密的枝葉無聲搖擺,樹蔭底下由鮮艷的攤販們佔據。醫院的嗡囈氣息包圍著我們,茫然的我們。我怕你冷,帶了件薄長衫給你穿上。母親一手拄著枴杖,一手危顫地倚傍我的肩膀。如今只有靠我了,我必須強壯,必須挺起胸膛。

我忘了那些堅強的細節,唯記得母親豪啕的哭咽,還有那些混亂、鬆散、一團團模糊漂流的影像,沙沙浮動的白色裙襬,緩緩送走那具「陌生」的屍體。最記得,你被拒絕走近她,你的媽媽,白布裹罩的至親。你沒有叫喚,因為你認不出媽媽在哪裡。你沒有哭,因為你暫時還不明白死亡的意義。

你說你想唸書給媽媽聽。我說,你唸吧。你拿出課本大聲唸著,朗朗迴盪的童音灼熱了每個人的眼睛。

「媽媽睡著了嗎?她都不理我。」

「不,媽媽死了。」

那時,每個人都消失了,只有我陪著你。

「媽媽為什麼要死?」

「因為她活得不快樂。」

「有我在她也不快樂嗎?」

我哽住了,淚水靜靜潸流下來。

你沒有哭,我從來沒見過你哭。你乾淨的臉龐在森然的日光燈下如此蒼白,眼底盛滿了深邃的不解。我好害怕你這麼看著我,好像我可以為你解答全世界。你想知道媽媽是怎麼死的,我不確定該不該告訴你,可我終於還是說了──「上吊。」

「什麼是上吊?」你面無表情問我。

我猶豫著,不知道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拒絕知道,但我知道你有權利知道。

「上吊,上吊就是,就是上帝從天堂放下一根繩子,把善良、可愛又溫柔的人接上去。」如果謊言可以減輕悲傷,我願意為你下拔舌地獄。

「可是媽媽不溫柔啊,她說她一點也不溫柔。」你堅持地說,烏黑的瞳仁有一顆晶瑩的朝露生起。

「在上帝的眼裡她是溫柔的。」

聽見這句話你放心了,並哽著嗓子說:「在我眼裡也是。」

朝露碎了,我抱住你,妄想給你一處永恆溫暖的棲息地。我在心底輕輕說:我愛你!但是你不知道有多久、多深、多麼不可思議。

我愛你!但是我必須鎖住我自己,雖然我已經給了你一把你永遠也不懂得如何開啟的鑰匙,我還是情願鎖住我,讓你自由,讓你做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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