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en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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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公众号:unopnews 希望是有羽毛的东西,它栖息在灵魂深处唱着没有语言的曲子,永远不会停止。

埃迪.加拉格,美国英雄?

嗜血,残暴,滥杀平民。

尽职,负责,训练有素。

严谨,持重,呵护家人。

当三个截然不同的标签被赋予于不久前从美国海军海豹部队退役的士官长埃迪.加拉格(Eddie Gallagher)的身上时,所有的不协调似乎都在某种角度下变得理所应当。

这名来自美国最为精锐和机密的特种部队的士官长荣誉等身:他曾经四次参与美军在中东地区的军事行动,在战场上曾经两次获得了至高无上的铜星勋章以奖赏他的英勇。在海豹部队第七部队中,他曾经是所有士兵所仰仗的偶像,所崇拜的启明星。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士兵们,曾经以“利刃(Blade)”来赞许这位身上满载着英雄气质的人物。

无论走到哪里,加拉格都会握紧自己妻子安德雷娅的手,以展现自己对她的呵护和对家庭价值的绝对忠贞。

这一切的赞誉,仰仗,启明在2018年戛然而止:在海军犯罪调查处(NCIS)接受了一系列来自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袍的检举之后,加拉格被正式以蓄意谋杀,谋杀未遂和妨碍司法等名义被拘捕。在军事法庭检察官的眼中,这位所谓“荣誉等身”的英雄不过是一个虚伪而邪恶的“化身博士”:在士兵面前多次炫耀“自己可以向平民随意开枪”;多次向无辜非战斗人员,包括一名年轻女孩和一名老人射击;杀死一名没有战斗能力的ISIS青年战俘并与尸体微笑合影;下令用火箭弹摧毁居民区。根据《海军时报》所获得的NCIS资料,曾经有一名海豹部队士兵为了阻止加拉格制造不必要的伤亡而故意调偏了他步枪的准星。

当这一切被公之于众时,美国民众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与不解之中:如何才能理解一位勇敢,爱家的,为这个国家出生入死的士兵成为了一位残忍好杀,侮辱了美国军队应有风范的暴徒?

在蔓延着疑惑与愤怒的情绪中,这场看似属于正义与邪恶的审判展开了序幕。加拉格总共被指控犯下七项罪名,全部都在他最后一次位于伊拉克摩苏尔地区的部署中犯下。在这其中,最为严重的莫过于杀死青年战俘这一罪名,因为《日内瓦公约》等国际战争条例将谋杀战俘视作一种战争罪。

随着美国媒体的跟进,美国的民众们发现这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美国英雄”在他的战友口中早已劣迹斑斑:处于对他一系列暴力行为和举动的担忧,在海豹部队第七部队服役的多名士兵曾经选择为了大义背叛“兄弟守则”而选择向上方举报他们部队长官的一系列行为。然而数月过去依旧石沉大海,逼迫他们选择去扩大这一事件的影响力,在面临牺牲名誉的危险下一再恳求在海军之外的力量对加拉格的举动进行了解,从而开始调查。这一系列的举措,在全世界的军队体系中都是罕闻的,更何况是倍受尊重的海豹部队。

根据《纽约时报》获取的调查报告,在和海豹部队士兵的反馈中,一名部队的长官曾经以“给穿小鞋,剥夺地位,失去提升机会,甚至摘除三叉戟勋章(在海豹部队光荣服役的证明)”的一系列威胁试图阻止这些士兵举证。

“邪恶的”,“有毒性的”,“他想杀谁就杀谁”。在伊拉克一次次艰苦卓绝的作战经历并未让这些目睹过战争残酷的士兵惧怕丝毫,但是选择讲述加拉格一段段不堪的历史却让他们一再踌躇。

在检察官的口中,军事法庭需要严肃处理加拉格的原因正是因为他虐待性行为所在中东地区给美军名誉产生的恶劣影响:“他决定像恐怖分子所指控的那样行事。他把最适合他们的妖魔化我们的资料交给了ISIS。他的行动就是ISIS所说的那些行为。”

一名海豹部队军士的摄像数据显示,那名被指控死于加拉格之手的ISIS青年战俘身体极度虚弱,营养不良到他的手表不断地在手臂间滑动。在多名士兵的举证中,加拉格在大喊了一声“他是我的”之后冲向了那名战俘和正在治疗他的军医,拔出了一把猎刀并多次戳刺,直到战俘没有了呼吸。那之后,加拉格和其他士兵微笑着围着他的尸体,拍下了一张令人作呕的照片,并向自己的同僚们大肆炫耀。

然而,最关键的--关于加拉格如何杀死这名战俘的视频录像,以及一系列最能直接证明加拉格犯下战争罪的视频证据,却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有很多士兵怀疑,这是因为加拉格在暗中收集对他不利的一系列证据,并将其蓄意销毁了。

这并非是唯一针对加拉格阻挠司法的指控:在多名士兵展示的聊天记录中,加拉格用着满含死亡威胁,粗鄙不堪的话一再威胁那些胆敢举报他的士兵。在被发现发送死亡威胁之后,加拉格在伊拉克部署期间曾经蹲过数月的禁闭。

然而,在辩护律师的口中,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无耻的污蔑。辩护律师试图质疑目击者的证词,称其只是心怀恶意的不满者,不喜欢加拉格粗暴的领导风格。他们还说,加拉格尔的短信只是反映了压力情况下的黑色幽默,他更离谱的吹嘘显然是不可能的。在一份通过律师的声明中,加拉格的口气中满含傲慢“看到士兵们指控我的视频,我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和厌恶他们居然会编造关于我的无耻谎言;但我很快意识到,他们不过是害怕真相会因为他们在部署时做出的的懦弱行为而暴露。”

很快,加拉格和他的家人发现了一个最快让他重获自由和荣誉的快速渠道:社交媒体。通过塑造一个荣誉等身却身遭冤陷的战争英雄,“给埃迪.加拉格自由(Free Eddie Gallagher)”的脸书主页很快就获得了大量来自民众的关注。被影视文学作品与现实生活中海豹部队士兵们英勇无敌的形象所吸引的民众们选择相信加拉格,并为他摇旗呐喊。在很多与老兵有关的讨论区中,“给埃迪自由”成为了一种常见并被视作公理的认知。几家在线商店抓住了这一机会,开始售卖有关的商品,进一步左右这一话题的舆论。

同为海豹部队士官,获得过铜星勋章和紫心勋章的共和党得克萨斯州众议员丹尼尔.克伦肖(Daniel Krenshaw)是最早一批注意到这一审判的政治人物。在给时任海军部长理查德.斯宾塞(Richard V. Spencer)的一封信件中,他和其他共和党众议员对加拉格的境遇十分不满,“加拉格士官长是一名功勋卓著的战士,他和所有服役人员一样,在等待军事法庭的审判期间有权获得无罪推定。我们收到的报告显示,加拉格获得律师、食品和医疗服务的渠道可能受到限制。我们恭敬地请求你审查海军对加拉格尔司令和其他服役人员审前监禁的政策,以确保遵守《军事司法统一法典》。”

另一名共和党众议员,曾在美国海军陆战队服役多年的邓肯.亨特(Duncan D. Hunter)为了表达自己对加拉格的支持,更是进一步声称自己也曾经多次与敌方作战人员的尸体合照,而且在伊拉克战争期间也很可能“误杀过几个平民”,以作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种表示。他还呼吁,如果军事法庭选择判处加拉格有罪,那么特朗普必须赦免这名“战争英雄”。

于此同时,作为总统特朗普每天都要观看的电视台,加拉格的家人一个个站到了福克斯新闻的摄像机前,控诉军事司法系统的不公,希望总统能够介入此事,改变加拉格的命运。

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特朗普展开了一系列的行动,先是要求将加拉格以“无罪推定”的名义迁出当时的军事监狱,并且在一系列集会和社交媒体的发言中呼吁美国海军和民众宣判其无罪。在与海军作战部长的会晤中,特朗普数次要求海军免除加拉格的所有指控。在曾经在竞选过程中宣称要“对恐怖分子家人下手”,并且要“将ISIS炸为平地”,宣称在越南战争中被俘虏并折磨的老兵,时任参议员约翰.麦凯恩(John McCain)“因为被俘不是战争英雄”的特朗普,想必非但不会因为加拉格的行为而对他感到厌恶,反而正因为他的暴戾行为而感到欣喜,认为“野蛮”才是赢得战斗的真正方式。

在强大的媒体压力下,检察官也因为种种压力被更换。这场审判因此多次推迟。

由于大量证据没有直接地记录下来,只能通过目击者的举证,因此七项罪名中的五项很快就被由五名海军士兵和两名海员组成的军事陪审团拒绝了。在有关于最关键的--是否杀死战俘的问题上,事件出现了一项没有人预料的到的惊人反转。

那名当时正在治疗战俘的,已经被军事法庭赋予无罪赦免权的军医,突然走了出来,声称自己才是杀死战俘的那个人。当法庭上的所有人在疑惑和不解中问为什么他要选择这么做时,他说自己其实是出于良心,不想让这名奄奄一息的生命再遭受更大的苦难。

至此,针对加拉格的七项指控中,除了与“尸体不当合影”一项轻微指控外全部被免除了。陪审团认为,加拉格应当被从士官长降职为中士,并且被判处四个月的监禁。由于审判之前已经服刑,加拉格不会获得更多新的刑期。就此,这名饱受争议的海军战士重新获得了久违的自由,并于2019年11月光荣退役。

美国海军部长斯宾塞对于特朗普和右翼政治人物对于加拉格审判的介入感到十分愤怒。他曾经数次要求特朗普停止插手此事,但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在加拉格的指控被撤销,并且在特朗普强烈要求他重新归还加拉格海豹部队的三栖徽章之后,斯宾塞的不满已经达到了极点。然而此时特朗普也已经察觉到斯宾塞的态度,授意国防部长马克.埃斯珀(Mark Esper)罢免了斯宾塞。在辞职信中,斯宾塞并不尝试遮掩自己被免职的原因,写到:“不幸的是,在这方面,我显然不再与任命我的总司令在良好秩序和纪律的关键原则方面有同样的理解。我的良心无法服从我认为违反我在我的家人、我的旗帜和我支持和捍卫美国宪法的信仰面前所作的神圣誓言的命令。总统值得并且应该期待一位与他对我们军队的未来产生和维持的愿景一致的海军部长。”

重获自由的加拉格对于站在他背后的右翼政治生态和家人予以了最大程度上的回馈:在特朗普私人会馆海湖庄园举办的圣诞晚会中,他和妻子激动地看着这位赋予了自己自由的人,眼中饱含着对于总司令的感激。

不仅如此,他还多次亲自登上了福克斯电视台,在采访中一再表达自己对于特朗普和其他右翼政治支持者的感激。在采访中,他眼噙热泪,愤怒地控诉着自己遭遇的不公和一个庞大却不见行踪的黑手对他的挟私报复。

而特朗普也在继续宣称着所谓“深层政府(指政府和情报部门官员通过内部手段干预政策的行为)”的存在,在支持者的集会中以加拉格的例子来渲染这一源于阴谋的所谓体系的可怖。当特朗普提到“深层政府”时,场下嘘声不断,当他提到在他施压下才得以重获自由的加拉格时,场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冲破了耳膜。

要知道,这并非特朗普唯一一起介入的军事犯罪事件。在这段时间内,同样因为特朗普的强势插手,军事法庭对于另外两起被指控杀害平民和战俘的案件在调查举证初期便被宣布停止。

加拉格还想继续享受这起争议巨大却让自己声名鹊起的审判给自己带来的名气。从海军退役之后不久,他在他人的协作下开起了一家在线商店。在商店的介绍中,加拉格将“兄弟守则”放在了最至高无上,不容许背叛的位置。现在的他,将自己定义成了一位洗尽铅华的战争英雄,一名保守派的模范网红。在评论家Paul Rieckhoff眼中,他的形象与特朗普的政治宇宙是“天作之合”。Rieckhoff说道:“他英俊,他英勇,他有个漂亮老婆。他是特朗普一遍又一遍讲述的同一个故事的兰博翻版:‘深层政府’试图欺骗你,媒体是坏的,富人不理解你,但我会支持你。”

加拉格的故事绝非单一的个例。如若不是被指控犯下残害战俘的战争罪行,他的故事简直就是大卖电影《美国狙击手》中由影星布拉德利.库珀扮演的那个在伊拉克战争中冷静果敢的冷血狙击手克里斯.凯尔(Chris Kyle)的翻版。退役士兵所出版的一系列书籍,游戏,电影等作品已经在美国形成了一套完整且重要的生态链条,默默地影响着这个国家对于军事行动和战争行为的态度。

在左翼评论家的眼中,特朗普对加拉格的赦免映射了他对法西斯主义的无限纵容。专栏作家Amanda Marcotte毫不留情,称加拉格的个人品牌“不过是赚那些认为谋杀很酷的人的钱”,并且坚定地认为右翼政治家们拥抱加拉格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一系列被指控犯下的野蛮罪行。

当尘埃落定的时候,加拉格的故事难以不让人联想到越南战争时期的美莱大屠杀,另一起由持续多年的战争引发的屠杀无辜平民的美军暴行。尽管多达26名士兵被指控犯下战争罪,最终却只有其中一只部队的长官被定罪,并且只获得了三年半家庭监视居住这样微不足道的惩罚。在后续的资料披露中,有很多证据显示尼克松总统的插手是美莱大屠杀没有得当处理的实际原因。历史的记忆随着时间的逝去而斑驳,人们忘记了美莱,从内心中逐渐开始让它合理起来。

美莱大屠杀曾经重创了美军的名誉,让几代人对美国在海外的战争的必要性和形象产生了巨大的挑战。五十余年过去了,不知道现在的美国社会是否悉知了以往的教训,能够真正地作为一个社会开始反思哪些扎根于社会的深层问题正在一次次地生产和复制着悲剧。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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